凌虚殿内，灯火明亮。
在张居正五人听从指示，梳理信息时，风伏纪独坐于帝座之上，看着殿外华盖运海，紫气长河横亘苍穹，浩瀚气运昭显，一派东华好气象，心思却如潮水般，飘摇不定，翻涌不息。
重活一世至今，区区二十八个年头，他却仿佛已过了千年万年。
取得的成就，也可算远超前十世总和。
不仅成为残破宇宙的主宰，麾下亦拥有极其庞大的势力。
他本以为在拥有如此成就后，尧定会如同前九世一样再度出现，届时他便可全力解决此事，彻底断了两人之间的纠葛宿命。
就算再败，至少他已经努力过了。
如现在这种胶着的诡异情况，反而为其所不愿也。
“他在等什么？”风伏纪眸光浮动。
心思浮沉中，万千念头从他识海中化出，朝东华主要的统治疆域落去。
成就太墟主宰后，东华主要的统治疆域愈发繁荣，如今已成为宇宙各地生灵亟愿迁徙之地，称之为宇宙中心也不为过。
就连寒风凛冽，冰雪覆盖的极地，每天几乎都能有一座崭新的城池拔地而起，新织成的东华旗帜在城头飘扬招展。
炊烟袅袅，孩童嬉戏，市集喧嚣......一点都没有新城的氛围，反而像在此地存在了许久一样。
极地如此，本就为人族聚集区的各大陆，就更不用说了。
在如雨的念头下，风伏纪看到了在沙漠戈壁滩上，一条条横贯沙漠的灵渠在一名名东华工匠的手中，不断成形。
水源从千里万里之外引来，灌溉干涸的土地。
只是数十息数百息的时间，沙漠顷刻化为绿洲，引起了阵阵欢呼。
……
密林中，猎人、药师、学生等或狩猎凶兽，或采集灵草，或出来试炼，把本为深山老林之地变成了堪比城市的喧嚣所在。
冰原上、沼泽里、大海上，各种极端的环境下，都有人在开拓，在建设。
无一例外，这些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新生活的憧憬。
在东华的宣传中，在古踏天与白玉京覆灭后，太墟在他们的领导下，将不再起兵戈。
和谐共存，共登天梯，人人如龙，将是未来太墟宇宙所有生灵发展的新方向，也是唯一的方向。
但有敢破坏者，万族共击之。
这种理想是美好的，至少东华主要统治区域的子民都对朝堂的政策深信不疑。
然那些还未完全入天网统治下的各星辰生灵，对此并不相信。
人是最复杂的生物，没有之一。
管理一个小团体，一日两日，一年两年，可能不会出问题，但当时间久了，各种本不应该出现的问题，便会接连浮现。
以此类推，管理一个宇宙，使其纷争不再，最终只能是美好的幻想。
宇宙太大了，哪怕是残破的宇宙，地域之广，人口之多，常人几乎难以想象。
想要管理这么大一个摊子，还要使人人如龙，共同进步，共登天梯，且就算能成功吧，那资源呢？
光是资源的分配，就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除非，东华能不断朝外扩张。
但届时又出现了另一个难题，以东华的政策，每攻下一个地方，必会善待其地之生灵。
如此循环往复，最终还是回归到第一个难题，资源。
宇宙可能是无限的，然人之存在，毕竟是有限的。
就算风伏纪这位古往今来的第一位无双圣皇能活数百万岁，千万岁，那又如何？
他的后人，后来的臣子，又是否能够贯彻他最初的理想与方针？
在常人来看，这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
就是风伏纪自己在屡次静下心来思索这个问题时，最终的结论也是不可能。
想到此处时，他蓦然联想到了至今尚在归墟之门孤独守望着的帝颛顼之意志，想起了他曾经的作为——绝地天通，乃至他现在的处境。
难道，最终都会走向这种结局吗？
风伏纪念头万千，默默观望着太墟宇宙各地的场景。
期间，自然也看到了正在努力替他修补宇宙裂痕的斗姆元君。
两人眼神交汇，斗姆元君慈笑道：“看来陛下内心有疑惑。”
她的语气是笃定的。
如此，足可见这位元君的智慧与经验。
风伏纪很想跟她倾诉一下，话到嘴边，索性承认：“确实心有疑惑。”
斗姆元君意有所指：“穷极必变，变而生新，出来散散心也好。”
“元君高见！”
风伏纪点点头，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念头移转遁开。
再出现时，已然处于九极绝渊之地的离火绝渊上空。
首次回归故地的圣天命，面对已成废墟的家乡，并没有过多的感怀，重游天朝旧地后，遂与孙悟空三人马不停蹄朝归墟绝地赶去。
对此，孙悟空很不解：“小天命，不再多待一会儿？找找你父母曾经留下过的痕迹？”
圣天命一脸平静：“逝去的已经逝去，我也记在心中，接下来总要向前看。
既然在这里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我们便毋须停下。”
哪吒轻笑一声：“敞亮！”
杨戬道：“猴子，你忘了，他父母早就把一整座天朝之力封在他心中，最大的痕迹已在，又何须寻找？”
孙悟空一怔，旋即醒悟：“说的是。却是我忘了这茬，总归还不是真正的人，无法完全理解人的情感。”
闻言，杨戬、哪吒、圣天命三人大笑。
上空的风伏纪念头也微微莞尔，他明白，已领悟方寸灵台的孙悟空并不是真的不懂，只是懒得去懂。
或者说，已懂得过于透彻，索性装作不懂。
圣天命道：“大圣，我倒是很羡慕你这自由随心的心态。”
孙悟空意味深长：“人是最复杂的生灵，然心灵的状态，到最后都是一样的，殊途同归。”
说出这一句话时，他的火眼金睛朝前方天空一瞧。
看似只是随意在打探前方的路线，实则却与风伏纪念头交汇。
风伏纪哑然一笑：“大圣之言，通灵剔透，我深有同感。”
“能帮上陛下便好！”
孙悟空大笑一声，以神念答道。
杨戬三人只以为他只是跟着一起笑，却是没有察觉到风伏纪念头的存在。
风伏纪只是停留半晌，便兀自散去。
化生的念头如流星，先孙悟空四人一步，来到了所谓的【归墟绝地】。
“果然，是一样的，只是能量的浓厚有所不同。”
浩瀚的绝地，全被黑黝黝的海洋填满。
一条巨大的沟壑横亘海洋中央，如同被远古天人劈开了一样。
沟壑中，一道道终焉气息弥漫而出，当风伏纪念头探去之际，便见里面还浮沉着面积不一的岛屿。
从岛屿上的痕迹来看，上面也曾有过文明生存。
只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样的啊！”
风伏纪念头幽幽一叹，驻足看了许久，念头复又消散。
临走时本想通知孙悟空等人不用去了，念头刚生起，又想起了帝颛顼，索性作罢。
或许，这里也暂时需要有人看着。
以杨戬、孙悟空、哪吒三人的修为与实力，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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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念头如潮水般，从宇宙各地朝识海收回。
临近无河界域时，其中一道却被界域西部的守护古兽【嶷山古兕】叫住。
“前方可是圣皇当面？”
风伏纪念头止住，神念盯着古兕道：“倒是许久未曾见过你了。”
嶷山古兕发出了奇怪又独特的笑声：“圣皇陛下，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风伏纪神念浮动，“确实忘了，你为何要与我们一起见大壑乘黄？你自己不敢去？”
嶷山古兕没有否认，直接道：“不敢！”
风伏纪道：“理由！”
嶷山古兕本想讨价还价一番，但见风伏纪现如今一个念头，便隐隐让祂感受到某种恐惧，遂道：
“守墟乘黄能直接飞出归墟之外，但人数有限。”
风伏纪神念微顿：“说明白一些！”
嶷山古兕沉默半晌，方幽声道：“如圣皇所知，我们皆不是太初宇宙的生灵，而是上个宇宙的残存者。”
风伏纪有些意外：“残存者？上个宇宙是太易？”
嶷山古兕道：“嗯！我等诞生于初始虚无之中，直至宇宙破碎，侥幸胁迫太墟星槎带着我们逃了出来。
然而我们还是低估了宇宙破碎的力量，力量不断衰减，在沉眠了不知多少年后，又被新生的太初宇宙【捕获】，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风伏纪念头打量着古兕的体量：“苟延残喘？朕看得你活得挺好，还能吞噬星辰为生。”
嶷山古兕道：“在你成为太墟主宰后，这等事我们便不做了。吾知道，你不会同意。”
风伏纪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古踏天同意？他知道你们的来历？”
嶷山古兕道：“他知道，默许了我们的动作。别的不敢说，若我们不受限制，这个残破的宇宙束缚不了我们，大半星辰早就被我们吞下。”
风伏纪道：“你很骄傲？”
嶷山古兕语气如常：“不，这是我们的本能。就好比人族需要食物一样。”
风伏纪神念抖动：“你们受到了什么限制？”
“排斥！”
嶷山古兕叹道：“我们毕竟是上个宇宙的残存者，新生的宇宙是容不下我们的。
遑论，这个宇宙很奇怪。明明已经破碎不堪了，却始终撑着不破。”
风伏纪思索半晌，问道：“你口中的守墟乘黄能带你们到哪里去？”
嶷山古兕沉默了许久，叹道：“我说过了，归墟之外。或者说，归墟之门外。
只是，那时守墟乘黄和太虚星槎会彻底死去。”
风伏纪哑然：“那跟我们一起去，祂们就会答应？”
嶷山古兕道：“吾想，会的。星槎经过这么多年的恢复，也只剩下最后一次跨越空间线的航行能力。
而守墟乘黄，也早就想解脱。
唯一的难题是，祂们因为上一宙的恩怨，不可能接受为我们而死。”
风伏纪反问：“那祂们凭什么接受为我们而亡？”
嶷山古兕道：“从圣皇来的方向，想必已看到了归墟大壑了吧？”
风伏纪念头一动：“嗯！”
嶷山古兕道：“但那里，依然只是归墟之门的投影之一。
真正的归墟之门坐标，掌握在守墟乘黄手中。”
闻言，风伏纪神念颤动：“你既然知晓，为何这时候才说？”
嶷山古兕道：“因为，之前的你尚不够格。就是现在，也未必够格。”
风伏纪沉默：“你知道看门人的存在？”
嶷山古兕没有否认：“看门人，若是在上一宙，也算不了什么。但在这一宙，祂就是无敌的存在，没有之一。”
风伏纪沉默，半晌蓦然道：“但祂是懦夫！”
“懦夫？”
嶷山古兕神念动荡，思索了许久，方道：“你的意思是指，祂老了是吧？这点，倒也是。
吾从来没见过有一代看门人，会这般疯狂干预主时间线的命运。祂，不够格，太在乎自己掌控一切的权柄。可惜，归墟之门就是选定了祂。”
风伏纪神念微震：“你的意思是，看门人有多代？不对，你是说，在上一宙归墟之门便已存在？”
嶷山古兕道：“看来你还不知道这一点。是的，归墟之门在太易宇宙时，便已存在。太易宇宙毁灭，也是因为它打开后，释放出来的混沌之潮。”
风伏纪万万没想到能从这头古兽这里得到这般重要的信息，暗叹一声，只觉自己最终还是小瞧了每一个该重视的线索，半晌遂道：“明白了，所以你们才想逃到归墟之外？”
“是啊！”
嶷山古兕道：“我们活得太久了，若再经历一次宇宙破碎的混沌潮水，绝无可能再活下去。”
风伏纪沉默：“回归上一个话题，既如此，你凭什么认为乘黄与星槎会因我们而成全你们？”
嶷山古兕道：“尽人事，听天命。”
言罢，祂蓦然打开了自己的内部世界，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赫然呈现在风伏纪的念头之中。
“这……”
当看到那道身影时，风伏纪的念头疯狂抖动起来。
风伏纪旋即无视了可能的危险，朝嶷山古兕的内部世界遁去。
然而，当他的念头触及那道身影时，那道身影只是微微回头到一半，便蓦然被这念头冲散。
“他人呢？”
风伏纪神念凛冽，冰寒如万古寒气。
嶷山古兕道：“他看似在吾体内，实则是在守墟乘黄处。”
风伏纪神念冰寒未减：“为什么？”
嶷山古兕神念动荡，许久，方说出了一个极为残酷的答案：“因为，他们现如今，已经融为了一体。”
此言一出，风伏纪心神狂震。
身在此处的念头也受到了影响，迅速被主体收回。
念头消散前，嶷山古兕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幽幽传来：
“圣皇见谅，不是吾故意隐瞒，而是，不得不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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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虚殿内，独坐帝座之上的风伏纪陡然睁开了双眼。
一股煌煌浩荡的伟力亦不由自主地扩散开来。
正在殿内的张居正五人受到影响，惊异地停下手中的事情，看向了他。
风伏纪站起身，双拳握紧，目光仿佛穿越了空间的限制，再次回到了嶷山古兕所在之地。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收敛心神，将溢散的气息也收了回来。
殿内五人松了口气。
张居正道：“帝君，发生了何事？”
风伏纪微微摇头，本不想多说，然只是转瞬一念，便又缓声道：“朕找到他了！”
他？
闻言，五人神情一怔，念头快速转动。
良久，诸葛亮方试探地问道：“可是帝君第八世？”
风伏纪看向诸葛亮，轻声一叹：“是！”
是的，他在嶷山古兕体内看到的那道身影，赫然正是不知其踪的第八世，【古神风伏纪】。
原来，不仅答案可能一直便在他手中，就连【他自己】，其实也一直在他身边。
他，竟如此疏忽大意地忽略了。
五人对视一眼，本觉心神振奋。
然见风伏纪情绪不高，略一思忖，顿时会意。
贾诩道：“帝君，不知那位在哪里？可要我们前去迎接？”
风伏纪摇头：“算了，朕会亲自前去。汝等可有找到什么异常之处？”
提起此事，五人对视间，俱是颔首。
张居正上前一步道：“帝君，结合帝颛顼所说旧事，我等认为我们之前还忽略了一件事，也就是您最初一世所在的朝代之主，泰一身上。”
风伏纪眉宇微挑：“怎么说？”
张居正道：“从现在已知的情况来看，尧定这位看门人位格极高，实力无法想象。
如此人物，不可能会突然降下诏令，抹平一座皇朝。
因此之故，我等认为原因可能出在泰一皇本人身上。”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盯着风伏纪，“您之前说过，【太一星辰】莫名而来，星辰里后来更诞生出了【三足金乌】这种足以代表太阳的神鸟，且您麾下楚地神祇不少。
因此臣等认为，您、泰一、东皇太一，三者之间或有联系。”
他话说完，诸葛亮接着道：“此外，山海一系的神祇，原先信奉帝俊者极多，帝俊的代表为五彩鸟，五彩鸟源自‘凤鸟’，而凤鸟图腾，则是风姓由来。
我等所知的太昊伏羲，便为风姓。
因此，帝俊有极大可能也为风姓，而他，是目前已知的第一个打开归墟之门的华夏古天帝。”
说到此处，他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风伏纪神情微展，眸中的日月光影似乎因五人总结，而燃起了火焰：“照汝等之意，帝俊——泰一——东皇太一，以及朕，是一条完整的脉络。
也正因如此，尧定才会一直盯着朕不放。
这是他的报复！”
张居正、贾诩、李悝、诸葛亮、杜如晦五人对视一眼，郑重点头，齐声道：
“帝君万古以来的所有事情里，只有这一条线是我们之前没有梳理过，也没有联想推演过的。
结合帝颛顼所言帝俊旧事，臣等以为，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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