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吨？标准重卡满载是三十吨。”
“矿上干活，没有不超载的。”苏玥站在阴凉处，“既然要查安全隐患，就得按最极端的使用环境来测试。”
王副厂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苏玥，你这是胡闹！”
苏玥直视他。
“不敢测试，那你们写联名信说我们有隐患的依据在哪？”
刘科长咬牙切齿，“比就比！我们二汽几十年的底蕴，还怕你们一个乡镇企业？”
他转头去叫二汽随行的试车员。
试车员看了一眼那坡度，又看了看车厢里的五十吨钢锭，直摇头，死活不肯上车。
最后没办法，刘科长硬着头皮自己爬进了驾驶室。
刘科长死死踩住油门。
咔哒一声闷响，传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子不仅没前进，反而开始往后溜。
“刹车！踩死刹车！”
刘科长双脚踩在刹车踏板上，但惯性太大，车子还是顺着坡道往下滑了十几米，直到撞上底部的沙堆才停住。
刘科长推开车门滚下来，腿都是软的。
严正平没说话，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大壮。”
大壮把搭在肩膀上的毛巾往脖子上一挂，拉开红色重卡的车门，利索地爬上去。
周安辰走到车头前，打了个手势。
大壮挂上低速挡，车子稳稳当当向坡道驶去。
“停车。”
周安辰拿着对讲机下令。
大壮一脚踩下刹车。
五十吨的重物压在车上，车子稳稳停在三十五度的陡坡上，纹丝不动。
几个部里的专家瞪大了眼睛。
黑框眼镜专家跑近了几步，死盯着后轴。
“起步。”
接下来是下坡测试。
车子从另一侧的陡坡冲下，速度越来越快。
距离平地还有二十米时，大壮猛踩刹车。
李建章拿着一块抹布走过去，拍了拍发烫的轮胎。
“严组长，要不要去车底看看我们那违背力学原理的后轴断没断？”
严正平把笔记本揣进兜里，真的趴在地上，拿着手电筒往车底照。
看了一会，他站起身，拍打着裤腿上的土。
他走到王副厂长面前。
“老王，这就是你们说的废铁皮？这就是你们说的安全隐患？”
王副厂长支支吾吾，
“这……这台车肯定是他们特调的，量产车绝对达不到这个标准。”
苏玥打了个响指。
马三提着一个大编织袋跑过来，把袋子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全是一叠叠的采购合同和用户反馈单。
“严组长，这是红星厂过去半年在全国各大矿山、林场的使用数据。”
严正平翻看那几份盖着公章的反馈单。
“不仅如此。”苏玥又拿出一份俄文合同，“远东矿业集团，上个月刚跟我们签了一百台的追加订单。”
严正平手一顿。
能让他们拿机床来换的卡车，质量根本不需要质疑。
他把文件还给苏玥，转头看向王副厂长。
“你们二汽，好歹也是几十年的老厂。技术上不去，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搞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严正平语气极重，
“那份联名信，我会如实上报部里。你们今年的技改资金，全部停发，内部整顿！”
王副厂长和刘科长面如死灰。
傍晚，调查组的车驶离红星厂。
严正平临走前，单独找了周安辰和李建章。
他要求红星厂把底盘和悬挂的技术参数整理成册，部里准备以此为基础，起草新的重卡国家标准。
这对红星厂来说，是从参与者到规则制定者的巨大飞跃。
厂区里，工人们下班了，有说有笑。
老赵在广播里扯着嗓子喊：“食堂今晚加餐！红烧肉管够！”
苏玥回到办公室，瘫在椅子上，揉着酸痛的脚踝。
周安辰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她手边。
他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帮她按揉小腿。
苏玥喝了口水，“对付不要脸的人，就得用最硬的拳头打回去。”
门被撞开，虎子背着个空泡沫箱跑进来，满头大汗。
“妈！爸！我今天发财了！”
虎子把兜里的毛票全掏出来拍在桌上，
“那些来看热闹的人，把我的冰棍全买光了。我还顺带卖了十瓶汽水！”
苏玥看着那一桌子零钱。
“挣了多少？”
“净利润三块五！”虎子得意洋洋，“我决定了，明天去县城进一批花露水，夏天蚊子多，肯定好卖。”
周安辰把虎子拎起来，放到门外。
“明天的事明天说，现在去食堂打饭，去晚了红烧肉连汤都没了。”
虎子一听红烧肉，抱着泡沫箱就往外跑。
第二天中午，太阳毒辣。
车间外头，虎子脖子上挂着个军用水壶，手里端着个塑料盆。盆里放着十几个小玻璃瓶，里面装满绿色液体。
小胖墩在旁边卖力吆喝：“祖传秘方！防蚊神水！喷一喷，蚊子绕道走！五分钱一瓶！”
刚下班的工人热得直冒汗，被蚊子咬得满腿包。
一个年轻学徒工凑过来，拿起一瓶闻了闻。
“虎子，你这不就是供销社卖的六神花露水吗？你兑水了？”
虎子一把抢回来。
“这叫稀释改良版！原装的太冲，我这是黄金比例，还加了薄荷叶。你买不买？不买别挡生意。”
学徒工掏出五分钱硬币扔进盆里。
“给我来一瓶。”
老赵端着饭盒走过，看见这一幕，拿筷子敲了敲盆沿。
“苏厂长昨天刚定规矩，不许在厂区搞私人买卖。你小子顶风作案？”
虎子理直气壮。
“赵大爷，我这是劳保用品配送服务。工人们被蚊子咬了影响生产效率，我这是在为红星厂的产能做贡献。”
老赵被噎得没话说，夹起饭盒里的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句小人精，背着手走了。
办公楼二楼，苏玥正对着桌上的一堆报表发愁。
远东矿业的追加订单，加上国内各大矿山的换车潮，红星厂现有的三条流水线全开也吃不下。
门被敲响。
高厂长提着两瓶汾酒，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满脸堆笑走进来。
苏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高厂长，坐。”
高厂长把酒放在桌角，搓着手坐下。
苏厂长，昨儿个调查组的事，全县都传遍了。部里亲自给你们撑腰，红星厂以后可是要在全国横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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