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跪拜的民众如同退潮般散去后，传送阵周围终于清静下来。
大卫环顾了周围的十几名巫师，开口打破了沉默：
「诸位，在正式开始工作之前，有一件事需要提醒大家。」
所有人都看向他。
大卫指了指那些远去民众的背影，语气认真：
「跟这些人说话，不能太温和。」
他顿了顿，解释道：
「他们已经被混沌秘教统治了三百年。那种尊卑分明的等级观念，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如果我们用诺伦工坊那一套「平等』的方式跟他们交流，他们反而会不知所措，甚至……」他摇了摇头，「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有人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我们好欺负。」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经验的巫师接过话头，「别笑，我真遇到过。你好好说话，他们觉得你软弱，就开始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搞事。等你拿出真手段，他们又吓得半死，跪地求饶。」大卫点头：「所以，初期阶段，保持适当的威严是必要的。不需要凶神恶煞，但必须让他们明白，我们是统治者，是规则的制定者。等以后他们慢慢适应了诺伦工坊的方式，再逐渐调整也不迟。」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接下来，根据各自擅长的领域，十几名巫师迅速分配好了任务。
有人负责探查位面整体结构，有人负责绘制详细地图，有人负责统计人口分布，有人负责检测残留的法阵和术式痕迹。
杰明和大卫则负责探查当前这座核心城市的情况。
其他人领命后，各自施展手段，一哄而散。
杰明和大卫则并肩踏入城市。
这座城市规模不小，容纳了大约五十万人口。
街道两旁是石木结构的房屋，最高的建筑也不过三层。
路面铺著粗糙的石板，两侧有简陋的排水沟渠。
空气中弥漫著淡淡的牲畜粪便和炊烟混合的气味一一典型的农耕文明味道。
两人一边走，一边用精神力扫描著周围的一切。
「说起来，」杰明忽然开口，「其他人怎么样了？」
大卫的脚步微微一顿。
沉默了两秒，他才叹了口气：
「雷克斯阵亡了。」
杰明的眉头皱起。
雷克斯……曾经在公正位面跟他合作过，算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怎么走的？」
「之前战争的时候打算出去侦查。」大卫说，「他被混沌秘教的一名五级巫师盯上了，对方用的是一种祭献类的诅咒术，他没能撑到救援。」
杰明沉默了一瞬。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总是带著笑的脸。
「……可惜了。」
大卫点点头，继续道：「其他人还好。不过……」
他苦笑了一下：「也都跟我一样，迫于生存，强行提升到了五级。」
杰明看向他。
五级，对于大部分巫师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成就了，诺伦工坊的中坚巫师也就这个水准。「知识跟不上了？」杰明问。
大卫苦笑更深：「是啊……」
「哈哈，没事，习惯就好了……就像我一样。」
大卫叹了口气：「肉身和精神力都勉强达到了五级的标准，但知识还停留在四级巫师。那些需要高深知识才能施展的巫术，我一个都用不了。」
杰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两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大卫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复杂：
「说起来，你倒是混得风生水起。」
杰明挑眉：「嗯？」
「我听说了。」大卫看著他，「至少干掉了四名六级巫师。其中有两个，还是称号巫师……【泯灭之手】和【虚幻】对吧。」
杰明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运气不错。」
他这话是真心的。
【泯灭之手】那场，本来死的肯定是他，只不过两人都没想到他没死。
【虚幻】那场，如果不是奥古斯塔及时赶到帮他争取了那一秒，他结局也不会太好看。
「真的是运气。」杰明又强调了一遍。
大卫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这样子特别欠揍。」
杰明不解。
「明明强得离谱，偏偏自己好像不知道。」大卫摇头，「在战场上干掉四个六级，其中一个还是能在位面征服中一个人清场的【虚幻】，结果你跟我说是运气？」
杰明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想了想又闭上了。
算了，解释不清。
大卫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感慨道：
「算了，人跟人不能比。我这种十级天赋的，本来以为能一路顺风顺水升上去，结果到了五级就卡住了杰明皱眉：「你这家伙……十级天赋还叫「只能』？」
大卫却摇头：
「先天天赋这种东西，等级越高，助力越小。」他伸手指了指杰明，「四级升五级的时候，我的天赋就已经没什么用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杰明没说话。
「意味著我之后的路，只能靠硬啃。」大卫说，「知识、理解、领悟一这些东西，天赋帮不上忙。就算我真的把知识补上去了，我也不觉得自己能打得过六级巫师，更别说那些称号巫师。」
杰明沉默了。
他知道大卫说的是事实。
巫师的道路，越往上走，天赋的权重越低，智慧的权重越高。
十级天赋，只是让你在低阶的时候走得比别人快。
到了中高阶，大家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慢慢来。」杰明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
大卫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行了，分头行动吧。」他指了指远处那座高耸的建筑。
那是一座典型的宗教风格神殿，尖顶直插云霄，外墙雕刻著繁复的混沌秘教符文。
「我去神殿那边，找这座城市的高层聊聊。你呢？」
「我看看这座城市的法阵布置。」杰明说。
两人点头分开。
杰明升到城市上空，从高处俯瞰著整座城市的布局。
然后，他开始用精神力去感知那些隐藏在建筑、道路、地底深处的法阵纹路。
很快，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混沌秘教在这座城市布置的法阵系统，相当完善。
而且，功能非常明确。
催情法阵。
助产法阵。
认知修改法阵。
三者配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针对人口的「生产流水线」。
杰明闭上眼睛，将感知范围扩大到周围几座城市。
然后扩大到整个行省。
结果一样。
到处都有类似的法阵。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看来混沌秘教是那种只把巫师当做「同文明智慧生物」的势力。
至于普通人类……在他们眼里，和其他位面的土著生物没什么区别，都是资源，都是工具。催情法阵确保生育率。
助产法阵确保新生儿存活率。
认知修改法阵确保民众永远保持敬畏和顺从。
配合上充足的物资供应以及「神殿」提供的各种超凡级别的医疗技术，可以说，混沌秘教的这个人口生产体系运转得非常高效。
杰明不由得想起了诺伦工坊的做法。
工坊那边其实也希望麾下的人类族群尽可能多地繁衍。
毕竟，对于那些还没达成全民超凡的位面来说，巫师的诞生全看运气。
而且哪怕是全民超凡的位面里，能否诞生天才也是看运气。
基数大了，总能变异出几个超级天才。
但工坊从来不用这种方法。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精心设计的政策体系和大环境影响，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来引导人类族群自然繁衍。
比如，他们很清楚一个生物学的常识：当物资过于丰富时，群体的繁殖意愿反而会下降。
所以，工坊小心翼翼地调节著麾下每一个人类族群的物资总量，让他们「刚好够用」，但又「不至于富足」，以此保持适度的生育压力。
听起来好像控制得很严酷。
但和混沌秘教这种直接用催情法阵强制生育的做法相比，简直温和得如同春风。
从效果上看，混沌秘教这种做法的好处是人口增长快，诞生巫师的绝对数量自然也就多。
但质量……
杰明想起那场战争的数据。
混沌秘教和寂之塔加起来，三级以上的巫师总数量，只比诺伦工坊多了五成。
寂灭之塔暂且不说，考虑到混沌秘教的人口基数至少是工坊的几倍，这个「五成」就显得很可怜了。「用数量换质量。」杰明喃喃自语，「也不能说错，…」
他没说完，但心里已经有了结论。
他拿出魔网终端，将自己探查到的情况简要说明，发给了所有在这个位面执行任务的同僚。很快，回复陆续传来。
其他人的探查结果，和他一致。
整个位面，到处都是这样的布置。
最后，十几名巫师在频道里讨论了一会儿，达成了一致意见：
既然整个位面的城市都是按照这种「生育工厂」模式建造的，那干脆全部推翻，重新建造。杰明本来打算直接用自己的炼金术给民众捏一座新城市。
在他看来，这最简单，也最高效。
以他现在的实力，只要花几分钟时间，一座功能齐全，布局合理的新城市就能拔地而起。
但大卫提出了不同意见。
「别著急。」他说，「重建城市的过程，本身也是重建他们世界观的过程。」
杰明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直接用炼金术捏一座城，民众只是被动接受。
他们会觉得「圣徒果然神通广大」，但不会理解这座城市为什么这样建，更不会在这个过程中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
但如果让他们自己动手……
「有道理，让他们自己拆，自己建。」杰明在通讯频道里说，「我们只提供指导和必要的帮助。让他们亲眼看到，一座城市可以没有神殿，没有那些让他们跪拜的雕像；让他们亲手建起学校、医院、议会厅；让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慢慢理解「人』的价值。」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回复：「我觉得不错，同意。」
另一人说：「不过这样一来，时间就要拉长了。」
「本来就是几十年的任务。」杰明说，「不在乎再多几年。」
他看著脚下这座完全为了「生育」而存在的城市，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几十年后，当这座城市的居民亲手建起自己的新家园时，他们大概会回头回忆过去。
然后，他们会明白……
什么才是真正值得守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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