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的初夏，北京的天空蓝得有些刺眼。
外交部美大司副司长办公室里，林安站在窗前，指尖的烟燃了半截，却一口没抽。窗外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吵得人心头发慌。
刚才谢启泰副部长和他谈话的内容还在耳边回响：“林安同志，部里经过慎重研究，决定推荐你作为驻乌干达大使候选人。你是年轻干部里难得的既有对西方外交经验，又参与过对新兴国家建交工作的，这个担子，希望你能挑起来。”
乌干达。东非。去年十月才独立的新国家。条件艰苦，局势复杂，疟疾横行。
但这些都不是此刻让林安心头发沉的真正原因。
他掐灭烟，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全家福上。那是去年春节在南锣鼓巷老院拍的，父母坐在中间，他和幼楚抱着曦儿站在后面，林静、林健、林康围在两边。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可这笑容，还能保持多久？
作为从未来“回来”的人，林安比谁都清楚，历史的车轮即将碾过一道怎样崎岖而残酷的轨迹。那场被称为“十年”的风暴，距离现在，不过一年半载。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学校，是老师，是一切与文化、教育相关的领域。
妻子王幼楚，北京第一女子中学的骨干教师，年级教研组长。这个身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意味着什么，林安不敢深想。
“家属随任是允许的，也是鼓励的。”副部长最后补充的话，此刻成了林安脑海中唯一清晰的指引。
必须走。而且必须尽快走。这不仅是一次外交任命，更是命运给予这个家庭的、唯一的避风港。他要带着妻子和年幼的儿子，离开这片即将风雨飘摇的土地，去往那个遥远、艰苦、却至少暂时安全的非洲国度。
而在他离开之前，必须为留在国内的亲人，铺好最稳妥的生存之路。他要用自己穿越者的先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为这个家筑起一道尽可能坚固的堤坝。
晚上，林安没有回雨儿胡同，而是直接回了南锣鼓巷。父母家里，难得一家人都在。林静刚下中班，从纺织厂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棉纺厂特有的气味。林健在轧钢厂技术科，今天不加班。林康中专放暑假，在家帮忙。
饭菜上桌，很平常的家常菜，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林曦在王幼楚怀里不安分地扭动，想要抓桌上的筷子。
“爸，妈，有件事，得跟全家商量。”林安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但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林大山看向儿子，王桂芬也停下夹菜的手。弟妹们都抬起头。
“部里找我谈话了。”林安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能明年，最迟明年初，派我去非洲，乌干达，担任大使。”
“大使？”林静轻呼一声，眼里有惊讶，也有为大哥感到的骄傲。
“非洲？那么远？”王桂芬第一反应是地理上的遥远和艰苦。
林大山没说话，只是又拿起酒盅，抿了一口。他知道，儿子这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部里的决定，商量不了。
“这次，幼楚和曦儿，跟我一起去。”林安继续说，目光扫过家人，“这是规定，也是工作需要。幼楚的学校那边，会办停薪留职。”
王幼楚抱着儿子的手微微收紧，但没有说话。这事林安下午在电话里已经和她简单沟通过，她知道丈夫的决定背后，有更深远的考量。虽然对万里之外的非洲充满未知的恐惧，但比起留下可能面对的风雨，她宁愿带着孩子，跟在丈夫身边。
“应该的，应该的。”王桂芬忙说，“一家人，就得在一起。就是苦了幼楚和曦儿，那地方听说……”
“妈，我不怕。”王幼楚轻声打断婆婆的话，对林安投去一个坚定的眼神。
林安点点头，目光转向弟妹们，语气变得格外慎重：“我这一走，短则三四年，长则不好说。家里就全靠你们了。有几件事，在我走之前，必须安排好。”
“大哥你说。”林健坐直身体。
“第一，小静的婚事。”林安看向大妹。林静今年二十二，在纺织厂人事科工作，模样周正，性子也好，厂里家里都有人介绍对象，但她一直没松口。
林静脸一红：“哥，我这不着急……”
“该着急了。”林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托人打听了几个，回头让你嫂子把情况跟你说说，你自己看。我的要求就一个：人老实本分，最好是工人家庭出身，本人有正经工作，最好是技术岗或者普通办事员。不看家境多好，就看人稳不稳当。今年之内，最好能定下来。”
林静看着大哥异常严肃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红着脸点点头：“我听哥的。”
“结了婚，就是大人了。记住哥一句话：往后这些年，少说话，多做事。不议论是非，不凑热闹。你的工作在人事科，尤其要谨慎，一切按规章来，不留任何话柄。工人身份，就是你最大的护身符，任何时候都别忘了本。”
这话说得重，林静认真记下：“我记住了，哥。”
“第二，小康。”林安看向四弟林康。林康十八岁，刚中专二年级，学的是机械。
“哥，你说。”林康也严肃起来。
“你现在中专，还有一年毕业。毕业后的去向，我想好了。”林安缓缓道，“不去等城里的分配，主动报名，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下乡？”林康一愣。
“对，回咱老家，河南林家坳。”林安肯定地说，“我已经给二叔和姑姑去了信，他们会照应。你回去，是知识青年，是去锻炼的，姿态要放低，踏实劳动，和乡亲们打成一片。带上你的课本，劳动之余别丢了文化。户口、关系落到大队，你就是农村集体的一员。记住了，无论城里发生什么，你的根扎在老家农村，就稳当。”
林安的话里，透着深远的谋划。林康品出了些味道，虽然对农村的艰苦有思想准备，但想到能回父亲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有二叔和姑姑在，心里反倒踏实了：“哥，我明白了。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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