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民心情复杂,本来,他是梁东鸣的人,因为梁东鸣是县委书记,是一把手,而且,梁东鸣的身后站着吴豹。
但没办法,把柄被吴志远拿捏住了。
得罪吴志远,他这个常务副县长就当过头了。
他看了一眼梁东鸣,见梁东鸣满脸鼓励的表情,再看看吴志远,吴志远神情淡定,看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喝了一口水,给自己压压惊,然后开口:“第一,步行街是青岩的脸面,这个定位我完全同意。
但是,脸面干净不等于没有人气。
一条街如果冷冷清清,再干净也不是成功的步行街。”
梁东鸣皱起眉头。
吴志远依然波澜不惊,面色平静。
“第二,我个人还是赞成疏堵结合、规范管理的思路。
小摊小贩的问题,不是青岩独有的,全国各地都有。
我了解了一下,很多城市都在探索在步行街周边划定区域、限时经营的做法,效果不错。”
梁东鸣脸上现出怒意,瞪着陈济民。
陈济民其实瞥到了梁东鸣的怒意,但装作没看见,继续说:“第三,青岩的实际情况是,很多老百姓靠摆摊为生,一刀切禁止,既不符合实际,也容易引发矛盾。
与其让他们到处打游击,不如规范管理,纳入监管范围。
所以,我的意见是,在加强管理的前提下,允许在步行街特定区域、规定时间摆摊设点。”
梁东鸣既气愤,又困惑。
陈济民怎么帮吴志远说话?
这家伙背叛了?
梁东鸣冷声问:“济民同志,你刚才这番话,是深思熟虑后的意见,还是临时改变了主意?”
陈济民硬着头皮说:“梁书记,我之前确实更倾向于严格管理。
但这两天,我晚上特意去步行街实地调研,接触了不少临街商户。
他们反映,晚上步行街冷清,除了几家大点的店铺,没什么人气。
有些想晚上出来散步、吃点小吃的市民,也觉得没地方去。这和我以前的认识不太一样……”
梁东鸣摆摆手,示意他不再说了,而是将目光转向邓海东:“海东同志,谈谈你的看法?”
邓海东不敢正眼看梁东鸣,说道:“我在青岩工作这几年,感受最深的一点是,老百姓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获得感。
一条不让摆摊的步行街,对老百姓来说,就是一条冷冰冰的路。
一条允许摆摊但管理有序的步行街,才是老百姓愿意去、愿意逛的地方。
所以,我个人认为,在严格管理和满足民生需求之间,并非不可调和。
疏堵结合、规范管理的思路,我认为方向是正确的。”
顿了顿,他继续说:“比如,限定时间,限定地点,准入上,可以优先考虑本地低收入家庭、残疾人家庭等困难群体。
管理上,城管、市监、街道联合巡查,对卫生不达标、超时经营、乱停乱放、售卖不合格商品的,一次警告,二次取消资格。
我们还可以统一配备一些美观的移动餐车或者摊位棚,既规范又美观。
这样一来,既解决了部分群众的生计,增加了城市的烟火气和活力,又能将无序变为有序,变被动驱赶为主动管理。
这其实是对我们城市治理能力的一次提升。”
梁东鸣的脸色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邓海东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反水。
陈济民背叛,邓海东也背叛,本来这两票是他的,现在是吴志远的,一来一去,他就有强烈的危机感。
今天的常委会,怕是失控了?
梁东鸣看向组织部长包春燕。
包春燕一向以中立著称,不得罪人。
但梁东鸣已经将包春燕当成救命稻草。
“春燕同志,谈谈你的看法?”梁东鸣面带微笑,笑容中有巴结的意味。
然而,包春燕仍然本性难移:“梁书记强调严格管理,维护青岩形象,这个出发点是对的,是为青岩的长远发展负责。
吴县长提出疏堵结合,考虑民生就业和城市活力,这个初心也非常好,体现了我们政府的温度。
说实话,我听了之后,很受启发,也觉得都有可取之处……”
包春燕说了一大堆,等于什么也没说。
这也难为她了,考验她的语言技巧。
接下来,刘建以对这个问题没有太多研究为由,选择弃权。
钱龙和刘峰自然旗帜鲜明支持吴志远的观点。
表决环节。
包春燕和刘建弃权。
五比四,吴志远胜。
梁东鸣的脸色铁青。
他来青岩后的第一次常委会,就输了。
关键是,他一开始以为稳操胜券。
结果,陈济民和邓海东双双反水。
……
邓海东回到办公室。
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在常委会上说的那些话,等于公开打了梁东鸣的脸。
作为县委办主任,他在常委会上反对县委书记的意见,这在官场上是大忌。
消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他?
会说他邓海东是墙头草,袁瑾在的时候跟袁瑾,袁瑾走了就倒向吴志远,现在连县委书记都敢反。
但他没办法。
吴志远手里的那个视频,足以毁掉他的一切。
让邓海东不解的是,陈济民怎么也背叛了梁东鸣?
梁东鸣刚来时,陈济民可是鞍前马后,奉承迎合,完全没将吴志远放在眼里。
怎么突然变了?
邓海东忽然一个激灵,难不成吴志远也抓住了陈济民的把柄?
邓海东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和陈济民都是山庄的常客。
这些不雅视频既然有他的,也完全有可能有陈济民的。
他站起身来,决定去找陈济民。
邓海东敲门的时候,陈济民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
陈济民烟瘾不大,平时不怎么抽烟,特别是在办公室里,更不会这样一根接一根地抽。
但今天,他心情烦闷。
邓海东走到沙发边坐下,开门见山地问:“老陈,今天会上,你是被逼的?”
陈济民是老江湖,一下子就听懂了,苦笑道:“老邓,别告诉我你是真觉得吴县长的思路好,突然转变立场了。”
“老陈,我俩是老朋友,我也不和你藏着掖着,志远找我的时候,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我猜,他也给你看了差不多的东西。”
“是啊,我俩同病相怜啊。”陈济民也不隐瞒,“吴志远抓住了我的七寸,没办法,只能在常委会上说一些违心的话。”
对于陈济民也被吴志远拿捏,邓海东已经不感到惊讶。
“老陈,可我想不明白,吴志远是怎么拿到的?
按理说,廖成功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泄露这些对他有什么好处?
而且吴志远跟廖成功,之前不是一直不对付吗?”
陈济民掐灭烟头,眉头紧锁:“我也想不通。廖成功那个人,只认钱和权,我们出事,他绝对跑不了。
他没理由自毁长城,把东西主动交给吴志远。
难道吴志远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从山庄内部搞到的?”
“技术手段?收买内部人?”邓海东猜测着,又自己摇头,“山庄那种地方,安保和保密是廖成功的命根子,没那么容易。
而且,吴志远一个外来县长,根基不深,他能有这么大本事?”
两人陷入了沉思,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冷。
吴志远今天能用这个逼他们就范,明天就能用这个逼他们做更出格的事。
他们就像提线木偶,线攥在吴志远手里。
陈济民轻叹一口气:“我们今天的举动,算是把梁书记彻底得罪了。”
邓海东附和道:“老陈,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吴志远用视频控制我们,让我们反对梁书记。
可梁书记也不是吃素的,他背后是吴豹。
我们夹在中间,现在是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吴志远赢了这一局,下一步会让我们干什么?
梁书记丢了面子,又会怎么收拾我们?”
陈济民哭丧着脸:“继续跟着吴志远,就是彻底绑上他的战车。
他让我们往东,我们不敢往西,而且他随时可以抛出视频,让我们身败名裂。
可如果我们不听他的,他马上就能让我们完蛋。”
邓海东试探着问:“如果我们主动去找梁书记坦白呢?”
“坦白?”陈济民一惊,“坦白我们被吴志远用不雅视频威胁?
那不等于把我们自己的丑事也摊开在梁书记面前?
他会怎么看我们?会不会以此为把柄,反过来控制我们?”
邓海东何尝没想过这些风险?
“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梁书记和吴志远不对付,我们是被吴志远用卑鄙手段控制的受害者。
如果我们主动向梁书记说明情况,表明身不由己的立场,至少能争取一点理解和转圜的余地。
梁书记要想对付吴志远,我们还能发挥作用。
总比现在被吴志远捏着鼻子走,同时又被梁书记往死里整好。”
陈济民沉思许久,邓海东的话不无道理。
继续隐瞒,他们只会被吴志远越套越深,在梁东鸣那里也彻底没了回头路。
坦白,固然是自爆家丑,但或许能赢得梁东鸣的重新信任,哪怕是将功赎罪的机会。
两害相权,似乎后者还有一线生机。
终于,陈济民开口:“老邓,你说得对,梁书记现在最缺的就是票。我们两个常委,分量不轻。
他初来乍到,第一次常委会就折了面子,肯定憋着一肚子火,也急需人手帮他稳住局面。
如果我们主动靠过去,坦白是被胁迫的,他就算心里不痛快,但为了大局,很可能会重新接纳我们。
毕竟我们需要对付的是同一个人——吴志远。”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