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也在看楚明棠的背影。
比之刚才,他脸上的表情明显缓和了许多。
看来是他想多了,景曜公主能主动着素服来送清砚,很显然并不想跟沈家的关系闹僵。
再则定澜王也是有身份的人,不至于做出往别人伤口上撒盐的卑劣事情来。
这样想着,他苦笑着开口道:“王爷见笑了,里边请。”
萧逐光朝他拱了拱手,“大公子不必客气,本王自己进去即可。”
正好这时又来了新客,沈清辞也顾不上跟他客套了,匆匆留下一句“失陪”,转而就去招呼别人了。
萧逐光带着陆廷瓒往里走。
刚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问道:“廷瓒,咱们这位殿下……符合你想象中的模样吗?”
陆廷瓒默然,过了好半天才回答道:“当然是不符合的……”
其实在此之前,他见过楚明棠一次。
廷瑜刚跟她定亲的时候,祖父带着他们兄弟俩一起进宫谢恩,在明彰殿见到了她。
那时候她才八岁,但已经很有皇室公主的派头了,不仅满身的金翠珠玉,连说话的语气都透着颐指气使。
隐约记得好像是她不肯吃饭,太监总管秦守诚端着碗在后面千哄万哄,可惜这小祖宗不识好歹,不仅在大殿里乱跑,还指责秦守诚是“强迫她吃饭的坏人”。
当时他在一旁看得十分忧虑,觉得廷瑜娶这样一个难伺候的金娃娃回家,今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祖父反而笑呵呵地安慰他,“金窝窝里长大的小娃娃,娇气一点不是很正常嘛!只要人品好,心地善良,那就是个好孩子。”
他听了很不以为然。
千娇万宠长大的金娃娃,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大挫折也不过是今天穿哪件衣裳,搭配哪件首饰,凭什么滋养出好的品格和善良的底色呢?
偏偏廷瑜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失神了。
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廷瑜一脸憧憬地跟他说道:“大哥,她看起来好像锦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啊!”
可惜命运弄人,金娃娃长大了,可廷瑜却走丢了,没能跟着她一起长大。
想到这里,陆廷瓒心里有些难受。
若是廷瑜看到她如今的模样——没有曾经的娇气,只有被逼急了之后发脾气、撂狠话,活像一个浑身防备的刺猬,不知道他心里会是何种感受。
萧逐光看了他一眼,似乎也知道他心底在想什么,他扯了扯唇角,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陆廷瓒心情复杂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只是还没等他们走到灵堂,就见瑞宁大长公主的儿媳门氏像疯了一样朝这边冲了过来。
“夫人,别冲动!”
她的夫君沈舟追在身后,一边跑一边焦急万分地吩咐自己身边的人,“你们快拉住夫人啊!”
门氏直接甩开了想要阻止她的人,一路横冲直撞地朝楚明棠扑了过去。
“还我儿子……你这个毒妇!还我儿子!”
连蕖若连忙挡在了楚明棠面前,试图阻止疯狂的门氏,“殿下小心。”
就在这时,隐在暗处的夜岚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只见她稳稳地落在了最前面,将楚明棠和连蕖若直接护在了身后。
门氏没看清,不管不顾地朝夜岚身上抓了过去,“你这个妖女……还我儿子的命来!”
夜岚对她可不会留情,只见她一脚踹过去,门氏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过一瞬间就狼狈地跌落到了地上。
“夫人!”
“母亲!”
赶过来的沈舟和沈清辞大惊失色,急急忙忙将门氏扶了起来。
“咳咳!”
门氏丝毫不顾自己身上的疼痛,只一脸怨毒地盯着楚明棠及她身后的萧逐光。
“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我儿尸骨未寒……你们居然敢这样羞辱他……”
这叫什么话?
楚明棠皱着眉转身,却见萧逐光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正一脸事不关己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她顿时气得柳眉直竖。
这人……阴魂不散是吧?
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满心复杂地开口解释道:“母亲误会了,定澜王跟景曜公主不是一起来的。”
门氏没理会他的话,她低声咒骂着,时而痛哭两声,时而又哈哈大笑两声,很显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沈舟是一家之主,这种情况下自然不能不出声,只见他站了起来,一脸悲怆地开口道:“殿下、王爷,请看在内人痛失爱子的份儿上,宽恕她的失礼之罪吧!”
楚明棠一脸木然地站着,好半晌才喑哑着声音道:“抱歉,是我想岔了,我以为来送一程更好……”
来之前她去了明心寺一趟,在佛前跪了一个时辰,只为了告诉天上诸神——她愿意担负所有的罪孽,只愿逝者安息,早登极乐。
离开时观云大师安慰她,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就算没有她这份因,最后的果也是一样的。
她听了依然心情沉重。
已经发生的事情,她无能为力,可至少她能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或许对沈家的将来也有些帮助。
现在看来她太自以为是了。
也许对沈家人来说,她的存在本身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伤害,不出现在他们面前才是最大的仁慈。
想到这里,楚明棠有些自嘲地垂下了双眼,“……既然不需要,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没等沈家人反应,她转身向大门口走去。
路过萧逐光身边时,她的脚步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选择擦身而过。
萧逐光低着头,看着她白色的裙角扫过自己玄色的衣摆,宛若月光淌过深潭,清辉漫过墨色的波心。
他莫名地觉得自己的心似乎揪了一下。
“殿下!”
沈清辞在身后喊了一声。
“殿下……”
连蕖若在她身侧一脸担忧地喊道。
楚明棠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她迈着最快的步伐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殿下,大长公主有请。”
楚明棠直接绕开了他。
她开始奔跑。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古怪,明明是来吊唁的,居然在还没走到灵堂的时候逃跑了。
过了今天,京城的流言中恐怕要多一个“景曜公主在沈小公子葬礼上发疯”的传闻。
但她顾不得了。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觉得无地自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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