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穿过水榭,带着池水微腥的气息和残荷特有的、淡淡的枯萎清香,吹动了竹帘,也稍稍吹散了昭阳长公主眉宇间那抹轻愁。
昭华最是闲不住,品了一口茶,便打开了话匣子。
她目光在沈明禾因近日稍得休息而略显红润的脸上转了转,忽然笑道:“小皇嫂,如今我倒是觉得,你昌平侯府里的那位表姐……当真是个妙人儿!”
“表姐?” 沈明禾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昭华,略一思索,“皇姐说的,可是悦柔表姐?”
“自然是她。” 昭华长公主唇角勾起一抹兴味盎然的笑容,眼神忽凉,“除了她,昌平侯府如今那些姑娘里,还有哪个当得起‘妙人’二字?”
沈明禾与坐在她对面的纪王妃卫云舒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有些好奇。卫云舒性子沉稳,但也被勾起了兴趣,微微颔首,示意昭华继续说下去。
连一直有些安静的昭阳长公主,也微抬起了头。
昭华见吊足了胃口,也不再卖关子,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你们可知,前些时日,我不是在城外的别庄里,办了个‘探梅宴’么?”
“请的多是些年轻些的公子姑娘,图个热闹。你们家昌平侯府,也来了两位姑娘,就是你那四妹妹裴悦芙,还有裴悦柔。”
这“探梅宴”沈明禾自是知晓的。
前些时日,昭华这位皇姐定下日子后,自然是兴致勃勃地寻了她,邀她同去赏玩散心。
她知昭华是好意,见她整日埋首政务,想让她松快松快,便也笑着应了。
可谁知,到了“探梅宴”那日,早朝回来后,戚承晏却忽然拉着她的手,眉头微蹙,说身子有些不爽利,头有些沉。
戚承晏身体一向强健,精力旺盛,甚少有病痛,他都亲口说了“身子不爽”,沈明禾自然不敢耽搁,连忙让王全去传了太医。
太医仔细诊脉后,只道是“陛下近日政务繁冗,忧思劳神,略有肝火,需静养歇息,勿要再过度操劳”,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汤药。
可即便如此,沈明禾也没放心,留在乾元殿内亲自看着他将药喝了,又陪着他在内殿歇息。
戚承晏倒是“乖顺”,拉着她的手,闭目养神,只是那力道,让她觉得他似乎并非真的虚弱。
只是这“探梅宴”,自然是错过了。
事后,昭华知晓缘由,虽是理解,却也特意念叨了她好几日,说她错过了许多“好戏”、“趣事”,可当时无论沈明禾如何追问,昭华都只是神秘地笑,不肯明说。
今日昭华这般主动提起,还特意点出裴悦柔……难道,那日宴上,柔表姐当真发生了什么不寻常之事?
沈明禾点点头,不自觉端起了桌案上的青瓷茶盏,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茶水还未送到嘴边,就听昭华已然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那宴上嘛,无非是那些花样。娘娘那四妹妹,性子跳脱,倒是在女眷堆里玩得开心,投壶、双陆,样样要凑热闹。可娘娘这位悦柔表姐——”
“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旁人嬉笑玩闹,既不刻意热络攀谈,也不显得孤高清冷失了礼数。”
“但这人啊就跟……就跟那池子里水养着的玉雕美人儿似的,好看是好看,就是没什么活气儿,瞧着怪无趣的。”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看着安静得近乎无趣的人,” 昭华语调微微扬起,眼中兴味更浓:“确让我大开眼界,瞧了一出好戏!”
她环视一圈,见沈明禾、卫云舒,连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昭阳,都将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这才满意地继续开口。
“平西侯府的世子宋凛,你们都知道吧?”
沈明禾一听“宋凛”二字,端着茶盏的手几乎一顿,杯中的茶水漾开细微的涟漪,她微微蹙眉,开口道:“略有耳闻……”
其实何止是略有耳闻。
自去岁歇雪苑初见,到后来广明湖畔落水风波,她对这位战功赫赫、却丧妻数年、性子冷硬难以接近的平西侯世子,也算暗中留心过。
卫云舒也端起了茶盏,闻言点了点头,接口道,声音温婉平和:“自然知晓。宋世子虽是平西侯世子,但少年从军,战功却是实打实自己挣下的。”
“元熙二年的西南夷乱,便是他一力主持镇压,用兵奇诡,手段果决,方才迅速平靖。只是他……”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一旁的昭阳长公主却细声接道,“只是……他是个鳏夫。发妻亡故已有数载了。”
“何止是个鳏夫?” 昭华嗤笑一声,眼波流转,说不清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那简直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铁血鳏夫!”
“这丧妻这么多年,多少人家明里暗里示意,陛下甚至都曾过问过一两句,他倒好,愣是跟那庙里的石菩萨似的,半点儿续弦的意思都没有,仿佛那七情六欲都跟着前头那位一起埋进土里了!”
她清了清嗓子,回到正题,继续讲述那日的“奇遇”:
“那日宴至中途,我嫌堂内人多气闷,便悄悄溜了出来,想去后头梅林里我常歇息的那处‘听雪阁’透透气,顺便……看看我新得的一位擅琴的小……嗯,伶人,‘品评新曲’”
她毫不避讳,沈明禾与卫云舒早已习惯,只作未闻,而昭阳则微微垂下了眼。
“谁知,这阁外不远处的梅林小径上,似乎有动静,这般热闹,我自然是不能错过的,当即就起身,悄悄偷……咳,是查看。”
“只见那梅影疏斜处,站着两人。一个,正是你们口中那‘石菩萨’宋凛!另一个,可不就是咱们那位‘玉雕美人儿’裴悦柔!”
“宋凛那脸色,啧啧,黑得跟锅底似的,盯着裴悦柔,眼神……哎哟,那叫一个复杂,还有股子狠劲儿。而你们那位表姐呢?”
昭华模仿着裴悦柔当时的神情,挺直脊背,微微抬着下巴。
“就那么清清冷冷地站着,说什么‘世子厚爱,悦柔愧不敢当。前尘往事,俱如云烟,此物……便当是了断’。”
“那宋凛脸色当场就变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力道,我看着都疼!然后,你们猜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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