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德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冷汗涔涔而下。
他没想到,栾克峰连黑山镇党委会上的细节都如此清楚!
这说明什么?
说明镇领导班子里,或者县委县政府里,一直有栾克峰的眼线!
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
巨大的恐惧和被出卖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侯德奎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栾总!这真不是我的意思!那是何凯逼我的!”
“我看未必,侯镇长!”
”栾总,当时那个情况,省报都登了,张县长电话直接打过来骂娘,我能怎么办?我要是当场反对,不就是公然对抗上级,把把柄往何凯手里送吗?我那是权宜之计,是不得已啊!”
他急切地辩解着,身体前倾,双手无意识地挥舞。
栾克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充满了不屑和漠然。
等侯德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行了,老侯,你这些解释,留着去跟何凯说,去跟县纪委说,我今天找你来,不是听你诉苦喊冤的。”
侯德奎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灰败。
栾克峰身体向后靠去,翘起二郎腿,重新点燃一支雪茄。
烟雾缭绕中,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听着,老侯,我给你的建议是,老老实实待在黑山镇,别动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把你镇长该做的事情做好,配合也好,应付也罢,把表面文章给我做漂亮了,只要你不自己作死,我保你暂时没事。”
“暂时……没事?”
“怎么?你还想永远高枕无忧?”
栾克峰睨了他一眼,“现在是什么风口?省里市里都盯着!能保住你现在的位置,已经是我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能给你的最大保证了!”
侯德奎嘴唇哆嗦着,他知道栾克峰说的是实话,也是他能得到的最好条件了。
虽然这很讽刺,一个镇长的政治前途居然由一个商人左右。
这时侯德奎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
“栾总,不好意思,我老婆的电话!”
说着便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但接完电话的侯德奎脸都绿了,他一脸惶恐的走到栾克峰面前。
“栾总!栾总!我老侯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让您和克勤兄弟失望了!但我求求您,就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啊,侯镇长,坐下说!”
“栾总,我自己无所谓了,可我那傻儿子侯磊……他年轻不懂事,被别人带进赌场,欠了那么多钱,他也是被逼急了才……求您看在以往的情分上,能不能……能不能放他一马?只要能让他平安出来,我……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看着昔日在自己面前也算有头有脸的镇长,此刻如此卑躬屈膝、涕泪横流。
栾克峰眼中闪过一丝厌烦,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冷酷快意。
显然这是栾克峰的安排。
侯德奎也不是傻子,他肯定是清楚的。
栾克峰抽了口雪茄,慢条斯理地说,“放他一马?老侯,你儿子是个成年人了,进赌场是他自己愿意的,欠了赌债也是他自己签的字、画押的。再说了,那赌场也不是我开的,是克勤在国外那边的朋友弄的,规矩就是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栾总!钱我可以还!多少钱我都还!只要您开个口!”侯德奎急忙道。
“还?你拿什么还?”
栾克峰嗤笑,“你现在自身难保,你那点家底,够填那个窟窿吗?就算你还了钱,他涉嫌的那些案子呢?人命呢?那是能轻易抹掉的吗?”
侯德奎彻底绝望了,瘫坐在地上,喃喃道,“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
“不过嘛……”栾克峰话锋一转,拉长了声音,“办法嘛,也不是完全没有。”
侯德奎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栾总!您说!只要能救小磊,让我做什么都行!”
栾克峰俯视着他,眼神深邃,“你能做什么?你能挡住这次黑山镇的煤矿整合?你能让县里把那些关了矿,重新划给我?还是你能把何凯那小子弄走?”
侯德奎被问住了,这些问题,每一个都难如登天。
但他此刻为了儿子,什么都敢想,“我……我能想办法!张青山……张青山副县长能搞定!要不……要不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他一定有办法!”
说着,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张青山的号码,拨了出去,并且直接按下了免提键。
他要向栾克峰证明,他还有价值,还有靠山!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张青山略带慵懒和不耐烦的声音,“喂,老侯?这么晚了,什么事?”
侯德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对着手机喊道,“张副县长!张县长!是我,侯德奎!我……我现在和栾总在一起!是关于我家小磊的事情,您看……您上次说能帮忙协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张青山的声音变得有些生硬和不悦,“老侯,你怎么搞的?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你把电话给栾总,我跟他说!”
侯德奎像是得到了指令,连忙看向栾克峰,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脸上带着恳求,“栾总,张县长请您接电话……”
栾克峰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并没有立刻去接手机,而是慢悠悠地抽了口雪茄,吐出一个烟圈,才用两根手指,随意地夹起那只还在传出张青山声音的手机。
他将手机放在耳边,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傲慢,“喂,张县长。”
“栾总啊!”
张青山的声音透过免提隐约传来,带着一种试图调解的意味,“大家都是朋友一场,老侯也不容易,他家那个小子……你看,能不能给想想办法?条件好商量嘛。”
“朋友?”
栾克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张县长,是啊,都是朋友一场,可我这朋友做得够意思了吧?我家老二的矿,被这位朋友手下的人弄走了,现在,这位朋友又为了他那废柴儿子,要我来擦屁股,花钱赎人,张县长,你说说,我这朋友,还要怎么做才算到位?”
电话那头,张青山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声音也沉了下来,“栾克峰,你什么意思?翻旧账?老侯做事有他的难处,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侯磊的事情,能帮就帮一把,毕竟……”
“毕竟什么?”
栾克峰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威胁,“张青山,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也没少从我们兄弟手里拿好处吧?从批文到贷款,从拿地到摆平麻烦,哪一次少了你的份?现在跟我摆县领导的谱?嗯?”
这话一出,连瘫坐在地上的侯德奎都吓傻了,惊恐地看着栾克峰,他没想到栾克峰竟然敢如此直接地威胁张青山!
电话那头死寂了几秒钟,只能听到张青山粗重的呼吸声,显然气得不轻。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栾克峰!你说话注意点!现在是谁的天下?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别忘了!”
“怎么?威胁我?”
栾克峰非但不怕,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肆无忌惮,“张青山,我很怕啊!我真的好怕你这位未来的县长大人给我穿小鞋啊!”
说着,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眼神变得冰冷而凶狠。
他看也没看,手臂一挥。
那只最新款的水果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掉进了两人中间那锅滚烫翻腾、红油滚滚的九宫格火锅正中央!
“噗通”一声闷响,手机沉入滚烫的红油汤底,屏幕瞬间被淹没。
但令人惊异的是,或许是质量太好,或许是巧合,那免提功能竟然没有立刻失效,手机听筒里还隐隐传来张青山气急败坏、又惊又怒的吼声,“栾克峰!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这诡异的一幕,让侯德奎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在红油中若隐若现的手机,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栾克峰,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栾克峰却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看向呆若木鸡的侯德奎,用下巴指了指火锅。
“拿出来!”
“啊?”侯德奎没反应过来。
“我让你把手机拿出来!”栾克峰一字一顿地重复,眼神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侯德奎看了看那锅翻滚的红油火锅,又看看栾克峰那冷酷的眼神,以及他身后那两个如同铁塔般站着、面无表情的保镖。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这不是玩笑。
这是栾克峰在彻底践踏他侯德奎的尊严,也是在向电话那头的张青山示威!
他喉咙发干,身体微微颤抖。
他想反抗,想骂人,想摔门而去。
但想到生死未卜的儿子,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位置,想到栾克峰在睢山县那令人胆寒的能量……所有的愤怒和屈辱,最终都化作了无力的恐惧和妥协。
他颤巍巍地拿起桌上的长筷子,伸向火锅,想去夹那部手机。
“用手!”栾克峰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侯德奎的手猛地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抬起头,看向栾克峰,眼中充满了血丝,那是极致的屈辱和愤怒。
栾克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如同寒潭,深不见底,却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和手机里隐约传来的、张青山已经变调的叫骂声。
几秒钟的对视,却是那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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